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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爷,前面就是卢沟桥了。”马和的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终于回来了。远远看见卢沟桥上的狮子们,朱棣突然觉得亲切。初到北平是洪武十三年的三月。北地的风沙着实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然而,才过了两年,朱棣却已经习惯了,越来越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天地。这次回京城奔丧,他本来是打算好好跟父皇聊聊的,回去的一路上,他都在想跟父皇说些什么。可是那么多兄弟都在,总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。朱棣回想着父皇那悲痛得略显衰老的面容,突然意识到也许父皇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而且也有很多机会可以解答自己的困惑,但父皇选择了沉默。大概父皇是不希望自己知道那个秘密。那我到底是不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呢?这是另外一个纠缠他的问题。就像母后眼中的戒备一样,朱棣在父皇眼中总能看到别的兄弟得不到的赞许。但……或者……那只是……只是一个有着众多兄弟的普通儿子的小小愿望。寻常百姓家里也都会有的烦恼,谁都希望自己才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。
这么多年来,他心里积了好多话,每次好容易有个机会,他都会看到母后的影子。以前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母后慈爱眼神的后面隐藏着戒备。他细心观察过,母后对别的兄弟都不是那样。也许是自己多心吧,他总是这么安慰自己。直到那天,意外的听到父皇母后的对话,他才知道为什么两位哥哥都去了封地,自己却迟迟不能走。一直以来的怀疑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刻突然得到了证实。不是像对外所说因为燕王府没有修好,而是母后不想让他去。母后跟父皇吵的很凶,要给他换到个封地,父皇最终也没有答应。所以当他终于带着阿徐和炽儿一起向北平出发的时候,实在长出了一口气,竟然有种鸟出牢笼、龙归大海的感觉。他急急的赶路,唯恐又生枝节。当时阿徐还奇怪怎么这么着急。她是不知道,也不必让她知道。
我是不是应该跟她说了呢?不。或者跟道衍禅师说?道衍禅师,真是一个奇怪的人。朱棣回忆着第一眼看到道衍的印象,不自觉的点头,他虽然不像一般的禅师,但是只有这个形象才符合阿忠所描述的精通儒释道三家学问奇僧。那一对三角眼看似不经意的,却是精光四射,整个人感觉仿佛是伏在草丛中的老虎时刻等待着出击猎物。禅师吟的那首《壮士行》是怎么说的来着——“一剑重千斤,曾将托生死。不知燕赵间,何人是知己。相见便知心,时闻击筑吟。怀息在一饭,不用酒杯深。”禅师当时带着一个盒子,那款式和自己的那个琴盒是一样的,上面也用银杏叶片的图案装饰,只是小了一号,因为里面放的是一支箫,而且居然也有那本一模一样的琴谱。也许他会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事?
朱棣的那张琴是个生日礼物。他是在凤阳度过的十九岁生日。当时秦王和晋王都已经去了封地,阿徐正怀着炽儿。就要第一次当父亲的喜悦和激动使他几乎忘了自己的生日。还是阿徐细心替他张罗着。那几天,父皇母后照例差人送来赏赐的东西,还有在凤阳的一些当地官员送的礼。也都没什么稀奇,除了武符将军送的琴。
武符将军是在生日的第二天来访的,所以府里已经不像前两日那么人来人往的。他是至正十四年和父皇一起取定远的二十四个人之一。如今那二十四个人除了当初战死的都已经封公封侯了,只有武符不知道犯了什么错,被赶到中都,美其名曰是守护祖陵,实际就是放逐加软禁。朱棣也就自然没和他有什么来往。那天他来的很突然也很匆忙。就只拿了那个琴盒,说是听说燕王喜欢弹古琴,正巧买到了这把千年的古琴,据说是三国时周瑜所用之琴,就给燕王送来贺寿。这几句话朱棣听的实在有些莫名,但也没来得及细问。过了几天才拿出琴来仔细端详。琴确实很古旧,但是不是周瑜用过的,却实在不好分辨。但最奇怪的还是琴盒里的那本琴谱。琴谱题名是《贺新凉》,里面的曲子都是从没听说过的,据前面的小序说,这些都是根据辛稼轩和蒋竹山的贺新凉词谱的曲,其中第一首的名字是《人间离别》。朱棣看到这个才恍然明白了些,再去请武符将军过府,却传来他暴病而亡的消息。于是,他将琴秘密收藏,并禁止下人们提起武将军来访的事。阿徐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把琴,而不知道琴谱。琴谱上的曲子,他都已经练熟了。更多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翻琴谱,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线索,关于他亲生母亲的线索。
对于朱棣来说,母后的眼神似乎永远在提醒自己,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。其实大家都知道母后没有儿子,只生了几个公主。可是别人大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,只有自己,似乎所有人都讳莫如深。虽然他一直被告知他和朱橚都是碽妃所生,但母后看朱橚的眼神就从来不是那样。而且他有个玉佩,老五却没有。那块玉佩是银杏叶片的形状,上面刻着四个篆字——“人间离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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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。”承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赶上来。
“嗯?”
“前面就是李陵驿了。”
“哦,你对这边很熟悉呀。”
“是呀,小时候,我们曾经在开平住过几年。伊沙克叔叔还带我在这闪电河里抓鱼呢。五年前我们就是走的这条路去的北平。这次出发之前,道衍禅师看了行军图,说路上要经过李陵驿,特意教我吹了一支曲子。他说,到这儿吹这曲子才是应景。”
“哦?是哪支曲子?你吹来听听。”
承志从背后取下箫,就吹了起来。听了几句,朱棣就知道了,是那首“将军百战身名裂”。那曲子在琴谱的最后一页,纸张也跟前面的不一样,似乎是后补进去的。那琴谱里的曲子朱棣都试过一遍,这首曲子大概是最难的。金戈铁马之中隐约有一种无奈悲凉之气,却是不足为外人道,愁肠百转而终无一言。承志还是个孩子,自然也吹不出其中的味道。朱棣也有些困惑,到底什么是”将军百战身名裂”呢?李陵以五千步卒对匈奴八万骑兵,居然能周旋数日,也算是个英雄。但是,说到底他也不该投降呀。更何况还有苏武与他对比。奇怪的是,太史公竟然会为他求情。不过也难说,司马迁不就喜欢同情那些失败的英雄,比如项羽之类。后世的文人也因此似乎原谅了李陵。还有人说他是假意投降,打算在匈奴做卧底的,结果因为汉武帝杀了他全家,而决意终老漠北。其实,那个时候在汉朝和匈奴之间翻来覆去投降的人也不少,比如赵破奴。但没有一个人似李陵这般纠缠痛苦,还写了那些”携手上河梁”的诗句。这李陵简直不像是飞将军的后代,而像是个酸文人。对了,道衍禅师好像说过李陵苏武诗是后人伪托。嗯,这才说得通。也许,李陵心里的那些纠缠都是后代那些文人们把自己的心情强加于他,说他是假投降也可能是为李陵开脱之词。历史的真相究竟是怎么样,没人知道。稼轩写“将军百战身名裂”,似乎并不只是同情李陵。他一定是宁愿拼着“身名裂”也要“百战”沙场的,可惜却是“白发生”。稼轩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,说他是词人才是委屈了他呢。他写李陵是不是也在思念他的家乡呢?同样是离开故乡再也没能回去。写这首曲子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
“殿下,殿下!”
“啊?”朱棣被承志打断了思路,“怎么了?”
“您说李陵真的到过这个地方吗?”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按说李陵是在居延海那边被擒,离这边还挺远的呢。也许他后来被封在这儿了。你不是说小时候住在这儿,怎么不知道呢?”
承志红了脸,“殿下,那时候末将还小呢。再说过了得有一千年了吧,这儿住的也不是当初的匈奴了。不过,我听道衍禅师说,匈奴人后来西迁到了大秦国那边。就是班超派甘英出使的地方。我爹娘说,前朝时候,大都城里有各国来的商人,好像也有大秦国的呢。您说,会不会也有李陵的后代呢?”
“还真有这种可能呢。不知道他的后代是随北匈奴西迁了呢,还是跟南匈奴回了中原,五胡乱华的时候没准还有他们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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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生渭水,落叶满长安。
落日懒懒的倚在天平山上,余辉洒满海云院中那两棵银杏树,在一片耀眼的金光中,道衍恍惚又回到了榆木川的那片银杏树林。这两棵树是他二十多年前回到苏州后亲手栽下的。如今也长得这么高了。只不过道衍总觉得这两棵银杏叶子的颜色比起榆木川的来要差很多。榆木川的那些银杏在每年的这个时候,就仿佛是抓住生命中唯一的机会,用尽所有的能量疯狂的燃烧自己。道衍轻轻抚摸着每一片树叶,又是秋天了,在家乡已经住了20年,却总觉得身在异乡,心里惦念着的是榆木川和那些亲人,也该回去看看了。
大姐上一封信里说,承英岁数大了,该考虑她和四儿的事了。是早该考虑了,只是四儿到北平才两年,徐达又几乎每年都到北平备边,还是谨慎为好。不知道承天怎么样了,大姐总说她越来越像天生了。这个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。承祖倒一向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,袭了他岳父的指挥同知的位子,如今已是天策卫百户了。
院外飘来一阵箫声,那是一首很难得听到的曲子。道衍愣了一下,就一边微笑地应和着:“看乘空鱼龙惨淡,风云开合”,一边转到后院开了角门。闪进来一个健壮的青年,看样子不过十七、八岁,风尘仆仆地,似乎赶了很久的路。两人快步走进屋中,那青年在门口回头向四外看了看,没什么异常,仔细关好了门,转身纳头便拜:“拜见禅师。”
“阿忠,快起来,坐吧。早跟你说过,不用这么拘礼的。”
“谢禅师。”两人坐定了,道衍看着阿忠掏出皮囊猛灌了两大口水,问道:“累坏了吧,怎么今天才到?”
“您猜我在路上遇见谁了?”阿忠用袖子抹了抹嘴,急切的说。
道衍打量着他兴奋的样子,略想了想,说:“莫不是燕王?”
“怪不得老爷夫人,还有王后娘娘都说您料事如神呢。我正是遇见了燕王千岁。”
“哦?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这次到北平那天恰好京师传来消息说,皇后驾崩了。我想着燕王是一定要到京师奔丧的,就等了几天,一路跟随在他们后面。我反正是单人独骑,又是算卦的打扮,也没人注意我。一直到过了徐州的一个小驿站。恰好那个驿站的驿丞我很熟,前年我路过那儿,驿站里正好丢了东西,我就假装算卦,帮他找回来了,后来几次都住在那地方。这次燕王他们包了整间驿站,我就找到那个驿丞,求他给我在驿站里找了间柴房住下。估摸着燕王用过了晚饭,我就在院中吹了一曲。”
“是这首《风云开合》?”
“是呀,这曲子我最熟了。我记得您说过,燕王也有一套同样的琴谱。所以我想,他也一定知道这曲子。”他当然有那套琴谱。那琴谱连同那把琴都是天生留给他的。这首《风云开合》就是席真人当初传给我和天生的第一首曲子。
“燕王怎么反应的?”
“一曲才吹完,燕王就命驿丞把我叫了去……”
“燕王长得什么样?”道衍突然打断了他。
“燕王……很魁梧,像个北方的汉子,英气逼人的。就是……嗯……”阿忠犹豫着,小心翼翼的说,“禅师,我怎么觉得燕王有点像……”
“像谁?”
“……像伊沙克老爷。”不像才奇怪呢。道衍暗暗舒了口气,表情却变得严肃,“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的。不过,回去倒可以告诉你家老爷和夫人,让他们也心里有数。只是别让伊沙克知道,他那张嘴我不放心。”
“小人明白了。”阿忠心里琢磨着这两句话,却不敢细问。
“你继续说,燕王跟你都说什么了?”
“燕王先问我的来历。我说,我祖籍是鄞县人,算卦为生。他又问我是从哪儿学的这首曲子。我说是我父亲的朋友苏州的道衍禅师教我的。然后,我就把您的事迹说了一遍。燕王听说您曾经拜席真人为师,学阴阳术数,还跟那些儒生交游,很是惊讶,就详细的问了好多。还打听您在哪个寺院,看那意思是打算亲自来拜访您呢。燕王拉着我聊了好久,还想要把我留在身边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,我既无功名,又没什么武艺,没资格陪伴燕王,而且家中也需要照料。等将来若有机会,一定为王爷效力。”
“嗯,这两句话回答的好。”这孩子当初跟他父亲一起来的时候只有14岁,如今也历练的这般能干了。“不用燕王来看我,我自是要去会他了。”
“啊?”
“这次皇后驾崩,皇上打算选派高僧,各随藩王归国,诵经荐福。这事僧录司左善世宗泐办理。宗泐是我的老朋友,这种事自然第一个就通知了我。我就告诉他,听说燕王聪明仁孝,我希望能随燕王去北平。他答应帮我推荐。我估计过几日就要去京城了。”
“居然有这么巧的事。这下可好了。您要是去了,老爷夫人一家子也就能到北平了。”
“对了,说了半天了,这次的信呢?”
“哎呀该死,净顾着说燕王了,忘了大事。”阿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,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两封信。“给您,一封是夫人写给您的,一封是王后娘娘写的。”
道衍拿起信,隐隐的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,“嗯?谁送你的荷包?”
“啊?哦,是道英公主。她看着二小姐总绣荷包,就学着绣了一个,正好那天我进宫,她就送我了。我本来是不敢收的,她还生气了。我只好拿了,一直带着。您看就是这个。”阿忠小心的取出了荷包。果然是银杏叶片的形状,绿色镶了一圈金黄色的边。那香气以前只有天生才用,现在承天都传给她的女儿了。
“收好了吧。别再跟信放一起,回头被你家老爷夫人或者王后发现了,你不好交待。道英虽然年纪小,到底也是公主的身份。”
“禅师教训的是,小人明白了。”
“二小姐绣荷包是给谁的?”
“我每次送信,她都托我带给大少爷一个。”
“哦?”道衍皱起了眉头,“这事你家夫人知道吗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不过,听说前一阵子,乃尔不花派人来提亲,想让二小姐给他家作儿媳妇呢。老爷好不容易才推了。”
“嗯,你家夫人信里说过,前两年就提过这事。是得考虑承英的婚事了。”道衍说着,拆了信,粗粗看了一遍。然后走到架子前,拿起三封写好的信,交给阿忠。“我这两天就要去京师。皇后入葬定在九月二十四,我要参加法会。然后就等着燕王召见了。这三封信,一封是给你家老爷夫人的,一封给王后,还有一封是给袁先生的。你今儿晚上在城里住一宿,明天就去鄞县找袁先生。他最近应该没有出外游历。拿到他的回信就立刻赶到京城去找我。你直接去僧录司找宗泐,你就说是袁先生有信给我。他肯定会带你见我的。如果,他说我已经跟燕王去了北平,你就不要再耽搁,快马回榆木川把信交给你家老爷。清楚了吗?”
“小人都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,这次我如果到了北平,很有可能到庆寿寺作住持。你回去路过北平,先去那附近看看,如果有合适的院子就先赁下来。庆寿寺我记得是在时雍坊,就在顺承门附近。不过,在北平最多待一天,找不到合适的,就等我到了再说,别为这个误了送信。”
“好的,小人明白。”
“天不早了,赶快去城里找个店家投宿吧。好好歇一晚上,明天又得赶路。”
“小人告辞了。”
阿忠收拾好信件,道衍送他出了后门。回到屋里突然有些兴奋,取出那支好久没吹过的箫。据席真人说,这支箫是伍子胥乞食吴市时吹过的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自从回到苏州就只觉得吹《与秋俱老》里的那句“万里江南吹箫恨”才算应景。但今天,道衍在银杏树下,又独自吹起了《风云开合》——“细把君诗说:恍余音、钧天浩荡,洞庭胶葛。千丈阴崖尘不到,唯有层冰积雪。乍一见、寒生毛发。自昔佳人多薄命,对古来、一片伤心月。金屋冷,夜调瑟。去天尺五君家别。看乘空鱼龙惨淡,风云开合。起望衣冠神州路,白日消残战骨。叹夷甫诸人清绝。夜半狂歌悲风起,听铮铮、阵马檐间铁。南共北,正分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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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罢晚饭,承天并没有马上回屋休息,而是在院里慢慢的踱步,道衍在后面几步远的跟着。承天向东瞭望了一会儿北平城,转身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,捡起地上的树叶在手里玩着。“我说你怎么会选在这个寺里呢。小时候我跟爹来过这儿进香,这么多年了都没怎么变。倒是这些银杏树又变粗了。”
“是变老了。”道衍也坐下来。
承天看了看他,没说话,抬头仰望着星星,半晌无言。整整三十五年,没见过她了。直到看到承天头上的白发、眼角的皱纹,道衍才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自己的衰老。道衍印象里的承天,还是那个说话时候表情丰富,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姑娘。其实,承天比他小只小一个月,甚至比天生还大几个月,可总像比天生小个五、六岁一样。那年在榆木川一别直到如今。那时候他还没出家,她还不是王后。这三十五年好像是过的格外的快,或是格外的慢。那种看不到希望的等待就是最可怕的毒药。
那最后一晚也是这样一个深秋近冬的日子,风吹落了一树林的金黄树叶掩盖了天生的坟头。道衍刚把紫芝和四儿送到集庆,日夜兼程千里赶回榆木川,为天生送葬。闪电河水幽深而沉默,黑蓝的天幕繁星点点,不知哪一颗是天生。天禧和承天坐在河边各自想着心事。承天指着西南的天空,“我还是只能认出那三颗星。你教了我那么多遍我都记不住。”她回头看着天禧,“我这么笨怎么能去当一国的王后呢?”
“有你姑妈姑父在,你还怕什么?我听伊沙克说,你要嫁的那个王子是他的堂弟,最听他的话的。你嫁过去,就等着享福就好了。”
“真有那么简单?”承天只是半信半疑。“你遇上事先别慌,只要想想天生在这时候会怎么处理,再跟你姑妈姑父他们好好商量商量,没有过不去的。”
“我真希望能像老叔——不对,老姑那样。唉,叫习惯了真是改不过来。”
“像她那样把世事都看的透透的有什么好?”天禧暗暗叹了口气,“承天,你知道天生最大的优点是什么?”承天皱了眉,好像想到什么,动了动嘴,又没说出来。“你想到为什么不说呢?是害怕说错吗?”天禧温和的拍了拍了承天的背,“你和天生就差在这儿了。她不论何时都有很强的自信,而你总是事到临头就往后退缩,左怕右怕的。天生以前老说,有机会就让你也出去历练的。老没有合适的机会,就错过了。其实,你一点都不笨,就是胆小。以前有天生在你身后,现在还有你姑妈姑父,将来你总要自己做主的。别怕做错,谁还能不做错事?就算天生也不行。关键是能吸取教训。经验是做事做出来的,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你没问题的。”
“嗯。谢谢你,天禧叔。”
“其实,这几句话早该跟你说,是我这个叔不尽职呀。”又是沉默,天禧觉得还有好多话要嘱咐承天,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其实我也有点太操心了,有青芝大姐呢,她会慢慢指导承天的。这个已经25岁却还满脸孩子气的承天也许真能成为第二个天生吧。
“你明天就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承天突然的提问,打乱了天禧的思路,他随口答应了一声。“为什么不跟我们去伊犁呢?我……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当上王后再走。”承天的声音突然变低了,仿佛带着羞涩。天禧转过头却看不清楚她的脸,“等不及了呀。紫芝带着四儿孤儿寡母入龙潭虎穴,只有武殿章从旁照顾,我实在不放心。朱元璋那个人疑心重得很,我只怕他不认四儿这个儿子。那我们就算白忙了一场。”
“朱元璋真的能成大事吗?”
“你看他行事的手段、手下的将领、身边的谋士,和汉高祖真有几分象呢。再说,你还不相信天生吗?”
“她说的话做的决定有谁会怀疑,有谁会反对呢?”从树林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箫声,是再熟悉不过的《人间离别》。“易水萧萧西风冷,满座衣冠似雪。”道衍跟着小声的哼唱着。
“你回去打算一直住在集庆吗?”
“要是一切都在计划之内,朱元璋顺利认下了四儿,我也不用老守在他身边。他手下的人虽然都没见过我,也要以防万一。我可能会去找师父,然后再回趟苏州。去看看家里的情况,二十多年了,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?顺便探听一下张士诚的情况。”
“师父?——就是传说中的席真人吧。”
“嗯,就是他老人家。自从他那年回了老家,我们师徒也有十年没见了。他这一辈子就收了我们两个徒弟。他最喜欢的就是天生了。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天生就这么没了,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呢。”
“怪不得你那么急着走,原来你要回家了。”
“咳,什么家不家的。我还不到两岁就被师父带到了这榆木川。对我来说,榆木川这片银杏树林才是我的家。”
“那你对家乡还有印象吗?”
“哪儿有什么印象?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回那儿去……咳……天禧无奈的笑了,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。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片银杏,第一次见到天生,甚至还有对家的模糊记忆。
“那燕燕姐的事呢?”
“嗯?你说谁?”天禧觉得这个名字那么陌生。
“当然是燕燕姐了。你只知道要照顾天生的儿子,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就不管了?”承天突然找到了可以教训他的地方。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再说她一个女人能跑到哪儿去?不过是发脾气使性子,跟她以前一样,没准她只是想回家看看,过两天就回来了。她是我老婆,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走了。”天禧不喜欢这个话题。
“你就不怕她不回来了?就算她回来了,你又不在,集庆那么远,她一个人怎么去找你?”
“她愿意回来就回来,不愿意就随她去吧。我也不会求她的。你就别管这事了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她……她有喜了?”承天略一迟疑,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!”天禧这下连身子一起转过来,差点贴上承天的脸。承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大张着嘴,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。
“看,那是参宿三星。还记得你以前教我的吗?我都认识了,连蓉儿和英儿我也都教他们认识了。”承天和天生虽是姑侄,年龄也相仿,长像却差的很多。承天从小是圆圆脸略胖的可爱相。天生却是一派瘦峻线条有点硬。可现在,道衍分明觉得眼前站的是天生。当初有谁能想到那个小姑娘能成为一国掌握实权的王后。嘴角含笑,眯着眼睛,却是雍容威严的气派。曾经多次想像天生如果真的嫁给伊沙克,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,也许就是这样吧。
“你有燕燕母子的消息了吗?”道衍终于等到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可以问这个问题了。
“前几年有些消息,但都不确切。早些年,几个到伊犁来的商人说是在北元的王庭见到了他们。后来又有消息说是在瓦剌的部落里。我也搞糊涂了。最近也一直在忙英儿的事,等我回去,再找几个人仔细打探打探去。”承天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道衍说,最后才打定主意不告诉他已经探听清楚的消息。因为,如果告诉了他,他的心思就不会全放在四儿身上了。现在正是紧要的当口,四儿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。
道衍扶着银杏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,“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她当时为什么要走,一点征兆都没有。难道我真的做错了??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是我送紫芝他们走的前一天。”
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当时,我急着要准备走,还要和你姑妈他们安排大军撤退的事,忙得焦头烂额的。她突然拉住我,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。可我等了半天,她就只是问我,心里有没有她。”那个场景道衍不知回忆过多少次。眼前总是浮现出燕燕那混合着期待、犹豫、紧张,甚至还有点害怕的表情。
“你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,显得很不耐烦?”
“我现在很不耐烦了?”
“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镜子?”承天突然变了俏皮的模样。“我都不用看,想都想的出来。”道衍红了脸,争辩起来,“我可能是有点不耐烦吧。可是你想想,那么紧张的时候,我哪有心情跟她说这个?换了你,你也是不耐烦的。”
“我不是她丈夫,她这话只能是问你的。”承天收了笑,停了一下,幽幽的说,“越是那种时候越要问,问了才会安心。换了我是她,我也会问的。”道衍好像明白了什么,颓然而坐。
“燕燕姐从小没了爹娘,跟叔叔长大的。滁州城破的时候,单身逃出来是要回漠北投奔族人,半路上被天生救了。然后就一直待在军中,跟着咱们一路南征北战,还不就是因为天生嘛。天生当初比男人还英俊潇洒的,很少有女人能抵挡住呀。据说二姑和三姑都是在战场上一交手就被迷住了,就像戏文里写的那样。”
“当时,大家都认为燕燕迟早会嫁给天生的。大姐也几次跟天生提过,她都说等打完仗再说。没人想到她居然会是个女人。”
“我倒是从开始就觉得天生不会娶她,要娶早就娶了,天生那么个杀伐决断的人按说不该那么犹豫的。可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早决定,后来才明白。”
“她想借助燕燕家族的力量。她家是成吉思汗直系的一支,据说现在在北元也是很大的势力。”承天斜眼看了看道衍,“你现在倒挺明白的,那时候怎么就一点不体察天生的心呢?她交给你这么重要的事,你偏偏没做好。天生一辈子遇事判断极准,偏看不透男人。”
“我……咳……”
“也不知天生怎么说服燕燕嫁给你的。谁听说都是意料之外。你要是好好对她,她也定会踏实的跟你过一辈子的。可你的敷衍连伊沙克那么个粗心汉子都看出来了。我真可怜燕燕姐。要是我,我可能早就走了。她留下来,无非还是因为天生。”
“可照你说的,她当时已经怀了我的孩子,怎么还会走呢?”
“那个时候,她肯定知道了天生是女人。天生骗了她这么多年,她是个感情多激烈的人,原来对天生的爱估计要全部转了恨。所以,天生当初才那么着急逼你娶了她。就是希望你们能培养出感情,防着最后露馅时有这么一出。燕燕姐又不是傻子,真要冷静下来想想,肯定怀疑你和天生的关系。而且她很快能明白天生为什么一直对她不远不近的,那么吊着她。你平时处处谨慎的,到那个关键时候怎么那么任性呀。你最后那个不耐烦的态度实际上就是把她赶回了漠北。她是草原上长大的,不像你们南人,要讲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。她觉得咱们都在利用她骗她,尤其是你和天生。她怎么还会替你生这个孩子?”承天越说越激动,抬头盯着道衍,“你知道吗?我后来每次想到这儿都想当面骂你一顿。
“本来天生计划的挺好。大姑妈和姑父联络着燕燕的关系回北元重整旗鼓。我在伊犁算另外一条后路。结果呢,姑父只能倚仗脱脱徒弟的身份勉力支持,原来的大军也只好拆散了。姑妈虽说是脱脱的女儿,但不是嫡出,总归没身份。北元的那些贵族都不承认。还要时时提防燕燕,这二十年过的真艰难。我也替他们提心吊胆的。直到那年阿忠送信来,说他们已经安全到了北平,我才踏实了。”
道衍低头踩着树叶,任承天数落够了。“你说燕燕还会主动来找咱们吗?”
“当然会。但是怎么个找法就不一定了。这么多年,她心里的恨只怕是越积越多。”她肯定会带着儿子来报复的,但愿不会耽误了咱们的大事。她那种女人,只有天生才能拿的住,我这个冒牌的可不行呀。承天每想到此,额头都会渗出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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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秋一个月后,秋天才会真的到来。阴沉了半日的天,直等到吃过午饭,终于悄没声的下起了雨。不像前一阵子,又是闪又是雷,唯恐人不知道的,偏又下不长。这秋雨溜溜下了一天,直到第二天的拂晓才渐渐稀了。承志早早起来,看雨终于小了,就急急进了大庆寿寺来找道衍师父。
承志到北平已经七年了。这儿比起伊犁来确实要大得多,但也没有承天大姐形容的那么繁华,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儿没有银杏树林。这点承志简直不能忍受。他见道衍在大庆寿寺里种了两棵,便想学着样在自家院里也种。可母亲说什么也不准。——“大都城里的规矩,自家院里种枣树槐树,陵墓旁种松柏,只有寺庙里才种银杏。”只好作罢。于是,每年这个季节承志总是流连在大庆寿寺的两棵银杏树下,天天数着它们是不是又长了新枝。在一点金黄中想像榆木川那一片金黄。树长的好慢,每年看起来仿佛都没什么变化。道衍师父总说,种银杏就是这样,要等十年二十年以后才能看到结果。那过程却是“看不到希望的的等待”。头两天,道衍终于答应带着他陪燕王一起去潭柘寺看那两棵老银杏了,盼了好几天可不能被这倒霉的雨给耽误了。
承志一路上兴奋的说个不停。道衍却只是心不在焉,他一直注意着前面马上的燕王。
太子薨了三个月了,储位仍然空虚。所有的皇子都盯着看呢。前几天,那个成天犯错不知悔改的二哥秦王终于复国回了西安。他在京师多待一日,朱棣便觉得多一分危险。虽然他相信父皇还没有那么老糊涂,会立二哥为太子。可那些儒生成天说什么“长幼有序”的。若不立秦王还能立谁呢?朱棣把十几个兄弟从头至尾想了个遍,也没个头绪。
雨水顺着高而远的屋檐滑到了台阶以外,朱元璋突然停了笔,又发起呆来。三个月了,他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专心批阅奏章,总是写写停停。朱标是他花心血最多的儿子。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,到如今也调教的差不多了。虽然有时候这孩子不免跟那些儒生染上些书生之气。比如在胡党、宋濂的事上,还有郭桓案,毕竟他不懂得江山是怎么辛苦打下来的。可现在偏偏就这么没了。……怎么从西安回来就病了呢?莫不是老二?不,不会,他那时已经在京城了。而且他虽然顽劣,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。也不会是老三,他是陪着太子一起回来的,就算有什么企图,也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。难道就是因为这一趟去西安劳累过度吗?朱元璋害怕纠缠于这种思绪中,他又提起笔,但这些奏章几乎篇篇都提到“储位空虚”、“再立储君”,立谁呢?
天空中还飘着雨丝,北平这种连绵的秋雨总让朱棣回忆起京师。以前,兄弟们在一起总爱拿大哥的大头开玩笑,大哥听了也从来不恼。那年,朱棣穿着一双新作的靴子在雨里踩着玩,偏巧被父皇看见,挨了好一顿骂。大哥不知怎么听说了,陪他一起跪在父皇面前,自责没管教好弟弟。那是朱棣第一次明白太子该是什么样子。他和大哥并不十分亲近,但打心里敬重他。他甚至可以想像大哥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皇帝,勤勉如父皇,宽厚如母后,渊博如宋学士,正是个守成帝王的样儿,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呢……前几日,道衍禅师说起人生三大悲事,“少年丧父,中年丧妻,老年丧子”,细想起来,竟全让父皇赶上了。
父皇会立我吗?这念头太有诱惑力了,朱棣不敢细想,又不愿冒冒失失的去问道衍禅师。父皇究竟是不是喜欢我呢?自从见了道衍,这个问题朱棣便不再问了。父皇是否喜欢只看自己能不能做好。可是,还有母后慈祥的目光后面隐约的戒备。








